“我们氢能已经跨越死亡谷，进入正常发展阶段。”

6月10日，江苏昆山。2026氢能与燃料电池汽车大会（FCVC）现场，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欧阳明高以他一贯的笃定口吻，向氢能行业人士宣告了这一判断。

台下坐着的，大多是经历过2024年开始的氢能行业“最低潮”的氢能人——资本退潮、项目搁浅、企业倒闭的阴霾笼罩整个赛道。有人离场，有人坚守，更多人则在观望——这个被贴上“终极清洁能源”标签的产业，短期内能不能产业化？

欧阳明高给出的时间表是：2025到2030年是窗口期，2030年之后是爆发期。

这番表态，在业内激起不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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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死亡谷”？

要理解欧阳明高的判断，先得弄清楚“死亡谷”是什么。

“死亡谷”是一个来自创新经济学的经典模型，用来描述一项新技术从研发成功到真正实现大规模商业化之间那段最危险的时期。它与著名的Gartner技术成熟度曲线（Hype Cycle）密切相关。

Gartner曲线把一项新技术的生命周期分为五个阶段：

技术触发：概念出现，媒体关注，第一批“极客”入场。

过热峰值：过度炒作，资本疯狂涌入，预期被拉满。

幻灭低谷：技术未达预期，泡沫破裂，大量企业倒闭退出。

复苏爬坡：幸存者找到真实应用场景，产业逐步走向成熟。

生产力高原：技术主流化，稳定回报。

“死亡谷”正是对应幻灭低谷的最低点区域——也就是从预期崩塌后的绝望谷底，缓慢爬向复苏的那一段最危险的区间。在这个区间里，技术已经可行，但成本高、基础设施差、市场不买单、商业模式不清晰，企业靠投资和政策“输血”活着，随时可能死掉。

判断是否“跨越死亡谷”的核心标准，不是有没有企业倒闭，而是产业整体从“能不能做出来”转向了“能不能用得起、用得上”。

用欧阳明高自己的话说：2015到2025年是车用燃料电池拉动氢能发展的“导入期”，2024年是“最低潮”，今年形势已逆转，“绿色氢能现在大概在这开始进入爬坡期”。

也就是说，中国氢能产业已经走完了Gartner曲线里的“幻灭低谷”最低点，正式进入“复苏爬坡期”。这与行业的另一个判断相互印证：“谷底是过来了，但五年窗口期内，绝大多数企业可能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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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车之鉴：光伏与新能源汽车如何穿越死亡谷

如果对中国氢能产业死亡谷还有疑虑，不妨回头看看两位“老大哥”——光伏和新能源汽车——当年是怎么走过这段路的。

光伏产业的死亡谷与跨越

中国光伏产业在2011年到2013年间经历了一次惨烈的死亡谷。彼时，欧美“双反”调查导致出口受阻，多晶硅价格暴跌，国内光伏企业大面积停产、倒闭。曾经风光无限的无锡尚德、江西赛维等巨头轰然倒下。全行业哀鸿遍野。

但正是在这个最黑暗的时期，中国光伏完成了两件关键的事：一是技术路线的收敛与成本的大幅下降，多晶硅成本从每公斤数百美元降至20美元以下；二是国内市场的启动，通过“金太阳工程”和光伏领跑者计划，找到了内需支撑。

此后，光伏用了大约五年时间走出死亡谷，进入“复苏爬坡期”。到2018年左右，中国光伏已经实现“平价上网”，不再依赖补贴。再往后，便是今天在全球市场占据统治地位的爆发期。

新能源汽车的死亡谷与跨越

新能源汽车的死亡谷出现在2018到2020年。那时补贴大幅退坡，行业迎来“断奶期”。一大批造车新势力资金链断裂，拜腾、赛麟等明星项目折戟沉沙，蔚来、小鹏、理想也曾在生死线上挣扎。蔚来汽车股价跌到一块钱以下、创始人被称“2019年最惨的人”。

跨越这个死亡谷，同样靠了两条腿：一是技术进步，动力电池成本从2010年的每千瓦时1000美元以上，降到了2020年的150美元以下；二是市场驱动，真正的C端用户开始为电动车买单，而不是靠网约车公司和政府采购消化产能。

到2021年，中国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15%的“拐点”，此后一路飙升，2025年已超过50%。

一个共同的规律

光伏和新能源汽车的“渡劫”史，揭示了跨越死亡谷的三个共性条件：

1、技术成本降至经济性临界点：光伏是平价上网，电动车是电池成本低于100美元/kWh，氢能则是绿氢成本逼近煤制氢（10-15元/公斤）。

2、真实的大规模应用场景落地：光伏找到了地面电站和分布式屋顶，电动车找到了家庭通勤和网约车，氢能则指向了绿色合成氨和绿色甲醇、煤化工替代、重载交通。

3、产业驱动力从政策转向市场：补贴退坡不致死，才是真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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氢能产业将会怎样跨越之谷？

站在2026年这个时点，氢能产业的境遇与光伏、新能源汽车当年的死亡谷高度相似，又不完全相同。

相似的是：都经历了从狂热到幻灭的过山车。2019年的“氢能元年”，2021年的“百站千车”计划，再到2024年的“最低潮”——剧本几乎一样。行业洗牌已经开始，有行业专家预警2026年底可能有40%的企业消失，到2029年底仅剩10%。几家燃料电池头部上市公司2024年合计亏损额超过18亿元，“自我造血”仍是难题。

不同的是：氢能的死亡谷更长、更深，因为它的链条远比光伏和电动车复杂。

光伏的核心就是“发电”，新能源汽车的核心就是“造车+电池”。而氢能涉及“制、储、运、加、用”五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有技术瓶颈和成本难题。储运环节尤其“卡脖子”——氢气密度极低、液化成本高昂、管道基础设施几乎从零开始。这也是为什么欧阳明高院士把2025到2030年定义为“供应链建设与发展的窗口期”，而不是直接进入爆发期。

那么，氢能将会怎样跨越死亡谷？从光伏和新能源汽车的经验来看，路径似乎已经清晰：

第一，靠场景驱动，而不是补贴驱动。

光伏靠的是“平价上网”后的市场化项目，电动车靠的是C端消费者的真实买单。氢能同样需要找到那些“非氢不可”的刚需场景。

目前来看，几个场景已经浮出水面：一是合成氨和甲醇的绿氢替代，中国合成氨和合成甲醇用氢量2024年分别为950万吨和995万吨，分别占全国3650万吨用氢量的26%和27%，这是最大的存量替代市场；二是炼化和煤化工用氢规模分别为600万吨和405万吨，分别占总用氢量16%和11%；三是重载交通，尤其是西北、华北等地的长途重卡，锂电池在续航和载重上的短板给了氢能机会。

第二，靠技术降本，而不仅是政策输血。

光伏的“尚德神话”破灭后，活下来的是那些真正把成本做下来的企业。氢能同样如此。

在蒙东和吉林西部，一批绿色甲醇和绿色合成氨项目已经于2025年中陆续投产，利用风力发电电解制氢，每公斤绿氢成本做到了15块钱——这个数字，已经接近煤制灰氢的成本区间。

当绿氢成本逼近灰氢成本时，大规模替代的商业逻辑就成立了。

第三，少数头部企业能够存活下来。

光伏和新能源汽车的死亡谷淘汰了90%以上的企业。最后活下来的，光伏是隆基、通威、晶科等几家头部；电动车是比亚迪、特斯拉和“蔚小理”中跑出来的少数。

氢能大概率也会是同样的剧本。

       原文标题 : 中国氢能产业跨越死亡谷？